观察|撤军马里,“法国的阿富汗”之殇?

马里东北部小城麦纳卡的居民早已习惯了日常巡逻的法军士兵。每天上午,来赶早市的人们都会用西非法语向法军士兵们打招呼,尽管讲同一门语言,沟通却因口音等缘故往往并不顺畅。最近一个多月,双方的晨间谈话变得简短明了,只围绕着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走?
对于市场中的水果店主们来说,法军士兵多年来都是固定主顾,他们离开之后店面势必少了几分人气。但在前来采访的美联社记者镜头中,这些当地人却直言法军离开并不令人遗憾。
在国际媒体紧密关注美军撤出阿富汗的同时,法国也开始了一场大规模海外撤军行动。经过近十年苦战,法国政府决定为该国在马里、乍得和布基纳法索等前殖民地的军事干预按下暂停键。6月1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结束在非洲萨赫勒地区(Sahel)(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苏丹草原以北的半沙漠地段)的“新月形沙丘行动”(Barkhane)。法国官方对此给出的原因是,法国军事部署难以替代当地的治理,前者起到的作用也不如当地实现政局稳定来得更大。
8年前,刚刚就任法国总统的奥朗德在马里政府请求之下发动“薮猫行动”(Serval),迅速制止了当地极端组织的扩张,成功挽救摇摇欲坠的巴马科政府。单从军事角度而言,“薮猫行动”可谓干净利落,一度获得多国军事观察家的赞誉。参与行动的近5000名士兵和包括坦克、装甲车和直升机等在内200多件重型装备,也创下了自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以来,法国最大规模海外干预行动的记录。
然而,数年过后,这场“法国的阿富汗战争”还是给人留下了虎头蛇尾的印象。
胜败:从救世主到入侵者
“薮猫行动”最初的情景与美军在2003年进入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时十分相似。2013年1月28日,马里中部古城廷巴克图在被极端组织控制数月之后突然热闹起来,小伙子们开着摩托车在尘土飞扬的街上狂奔,鸣笛宣泄狂喜,姑娘们则摘下头巾,露出化了妆的面颊。在西非的骄阳下,人人开怀大笑,孩子们奋力舞动红白蓝三色旗,迎接进城的法国和马里军人。
随军的法国电视台记者杰诺佐见证了廷巴克图“解放”。彼时他在街头巷尾的采访中发现,有人感谢法国迅速的军事干预,还有人自称“为法国骄傲”,市郊的道达尔(法国石油公司)加油站几经荒废后又即将投入使用。在海浪一般挥舞三色旗的人潮之后,一个法国与西非关系的“新时代”似乎正在开启。
从军事角度而言,“薮猫行动”让外界对法军的效率刮目相看。在奥朗德命令法军开始“薮猫行动”的当天下午,法军就发动空袭,成功阻止了一支极端分子武装的攻势。“开门红”之后,第一支弹性编制的法军营级战斗群在接到命令后仅20小时就抵达马里,纵深突进百余公里连续打赢多场战斗。法军还出动装甲步兵在机降特种兵配合下,以长途奔袭方式,分别在36小时和30小时内,占领加奥和泰萨利特的两个简易机场,夺取要地。在地面与空降部队的密切配合下,法军对极端分子形成“分进合击”的态势,夺取了军事行动的决定性胜利。
彼时西方经过阿富汗和伊拉克泥潭一般的治安战,强如美军也对此类海外远征和长途奔袭顾虑重重。法军初战告捷后,美国兰德公司还专门撰写研究报告,总结法军的成功经验。报告赞誉法军的一些行动特点恰好体现了美国陆军未来的改革方向,称其大量使用轻量化装备,强调机动性和编组的灵活性,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节省了大量资源。
法国军方当时把“薮猫行动”的主要任务概括为三个主要方面:一是打击恐怖主义,破坏恐怖团伙的组织结构;二是协助马里政府军阻止极端分子向首都巴马科的进攻,维护马里政府的合法地位,确保马里民众的安全;三是帮助马里恢复领土完整、捍卫主权,并逐步把该任务转交给马里军队。
大规模地面行动实现初步胜利后,法国军方在2014年7月宣告“薮猫行动”结束,代之以旨在长期打击萨赫勒地区极端主义势力的“新月形沙丘行动”。由此,法国加强了在西非的常态化军事存在。
不过,事情并非一帆风顺,转折点发生在法国军事介入的六七年后:马里各大城市相继爆发了一系列反法游行。2020年1月13日,马克龙召集萨赫勒五国集团齐聚法国西南部的波城,探讨“新月形沙丘行动”。会议开始前夕,千余名马里民众闻讯聚集在首都巴马科的独立广场,他们高呼“打倒法国”口号,希望“新月形沙丘行动”结束,甚至有人点燃法国国旗,宣泄愤怒。
这般民意在2021年6月底到达了一个高潮。巴马科爆发了民众团体抗议活动,要求法国军队完全撤出。最具戏剧性的一幕莫过于现场有人举起了同样是蓝白红三色的俄罗斯国旗,高喊“让法国滚,让俄罗斯进来”,如此景象与美国最终草草离开阿富汗十分“神似”。
美国在阿富汗的经验已经清楚地表明,即便是装备精良的西方国家军队,假使想在打击叛乱组织上取得成功,其不仅需要有能力的地方武装配合,更重要的是当地民众的支持。比起美国在阿富汗的冷遇,曾经殖民马里80年之久,却又以“救世主”姿态挺进西非的法国留给当地人的印象只会更糟。
“尽管法国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数十亿美元,但却没有带来很好的政治回报。现在巴马科的掌权者并不像以前的政府那样对法国言听计从。”尼日利亚国际安全分析师奥维圭•埃格古告诉新闻,“从去年马里部分军人推翻总统凯塔的政变就可以看出,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凯塔的政变,也是一场针对法国的政变。”
教训:在前殖民地反恐风险重重
为何近年来法国在马里等西非国家的形象急转直下?这首先是由于短期军事胜利难以掩盖法军长期疲于奔命的事实。尽管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和一些“基地组织”的分支组织在法军和完成了整训的马里政府军打击之下损失惨重,部分领导人也被打死,但分散在辽阔地域里的精锐法军部队无法及时填补每一个安全漏洞。
美国《外交政策》杂志观察称,也许法军周期性发动的大规模行动会暂时打垮极端组织在某地的组织架构,不过武装分子可以很快在其他地方重组休整。经过8年的反恐斗争,如今“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分支依然控制包括马里中部和北部、布基纳法索东北部和尼日尔西部的广大地域。不仅如此,极端组织和政府军的冲突之上还叠加了众多民兵组织间的摩擦。过去五年间,当地发生低烈度武装冲突的频率大大上升。仅在2020年,马里、尼日尔和布基纳法索三国就有约2400名平民被杀。
旷日持久的治安战之下,当地民众逐渐耗尽耐心。“虽然他们2012年就来了,但是快十年了,我们的安全状况非但没有改变,反而恶化了。”正在开罗大学经济学系就读的马里学生优素福·库利巴里对新闻提起了法军带来的不愉快,“我们很难信任法国人,那么多村庄都被他们摧毁了。尽管马克龙确实在非洲领导人当中很受欢迎,但是人民大都憎恨他。”
当地人逐渐发现,随着初期的军事胜利喜悦褪去,人们依然要面对极端组织的日常威胁,而法军的行动给当地平民带来了额外的危险。去年1月,在“新月形沙丘行动”中,联合国调查人员发现法军在马里中部空袭了一场婚礼,在被炸死的至少22人中只有3人是恐怖分子。
法国在政治上的策略也不受欢迎。按照马里内部的政治逻辑,一些法军在当地的反恐伙伴不时会与极端组织接触谈判,但这遭到法国政府的强烈反对和禁止。有法媒评论称,这种“越俎代庖”的作风给当地人留下了法国干预马里主权的印象。
“在马里作战的所谓‘恐怖分子’,其中相当一部分并不是当地人认为的‘恐怖分子’,他们与美国打击的‘基地组织’、‘伊斯兰国’等跨国恐怖组织并不一样,而是一些想要在马里获得主导权的穆斯林民兵。”埃格古告诉新闻。
类似于美军撤离阿富汗,如今法国缩小在西非的军事存在也引发了各界对安全局势的担忧。相比将当地人的期望消耗殆尽的法国人,眼下不少人甚至认为各色武装组织和宗教极端分子反倒可提供基本安全等“公共产品”。
“法国从西非撤军显然会让恐怖组织有机可乘。”巴马科行政和政治科学学院教授坎特告诉新闻,“接下来,恐怖分子们会试图把自己塑造成民众的保护者。事实上这已成了不少恐怖组织的策略,政府军‘抛弃’民众后,他们就成了‘救星’。”
坎特坦言,最近自己在马里的加奥(Gao)地区实地考察时,发现普通民众认为极端分子已经赢得了战争,更有甚者称比起无法提供正义和安全的政府,他们更喜欢前者。因此,假使马里和其他萨赫勒国家不承担起确保民众安全以及向“被抛弃的地区”恢复基本社会服务的责任,撤军的决定将会是一场灾难。
尽管马克龙和法国官方一再强调撤走部分军队是为了让马里政府更好地行使主权,在国家治理中扮演主要角色,但近年来接二连三的政变只会更加凸显国家能力的虚弱。缺乏对国内大部分领土的有效管控,仅靠少数法军精锐整训而来的马里军队被认为难堪大任。
2019年发生在马里中部村庄奥格萨古的一场袭击中,属于富拉尼人游牧部族的14岁小女孩巴里目睹了如入无人之境的武装分子犯下的暴行。尽管这固然触目惊心,但马里基层的无政府状态更引人深思。她回忆称,彼时马里政府和军队完全缺位,当地犹如真空一样任各路武装组织渗透。
讽刺的是,袭击他们的并非“伊斯兰国”等极端武装,而是一个由农耕部族——多贡人组成的民兵组织,这个组织成立的初衷也是为了对抗“伊斯兰国”极端组织和自卫,只不过混乱的时局和长期的极端主义威胁给了他们扩充武装实力的理由。与此同时,“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又有意在富拉尼人之中招募成员,煽动两族仇恨,血案就此酿成。
后果:“伊斯兰国”回来了?
在法军抽身之际,宗教极端势力扩大在西非的存在已不是一种可能性,而是新的现实。
随着“伊斯兰国”极端组织的武装力量在叙利亚全面败退,全球舆论中出现了一种胜利叙事,“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带来的威胁似乎已成为过去。
实际上,在中东遭受挫折后,“伊斯兰国”、“基地组织”都做出了提升非洲优先级的战略决定。与中东不同,萨赫勒国家面临的问题更加复杂——干旱、贫困、失业、部族摩擦是这一地区的常态。无论是联合国框架下的反恐项目,还是法国主导的军事行动,目前两者对该地区的反恐战略仅仅是遏制极端分子的势力范围。
英国《金融时报》此前刊文警告称,与“伊斯兰国”极端组织关系密切相关的一些武装组织视法军撤出为重大胜利,正加紧在从马里东部到尼日利亚西北部的区域里抢占地盘。与本世纪初期相比,眼下非洲各色极端主义武装组织的数量增长了两倍,而孕育极端主义的各种社会、经济和宗教文化因素丝毫未减。
海牙国际反恐中心高级研究员科尔曼则对英国广播公司指出,以安全为重点的反恐方法适得其反,因为这永远无法解决促使许多年轻马里人加入极端主义团体的根本问题。科尔曼表示,自国际社会干预马里的八年来,加入武装团体的马里人数量有所增加,袭击次数也有所增加。她将部分原因归咎于法军在内的国际安全部队“严重侵犯人权”,包括法外处决和根据种族的区别性逮捕。
从地域上看,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乍得和尼日利亚,都成了这一波极端组织扩张的“舞台”。根据“西非反极端主义中心”提供的数据,仅2018年至2019年期间,就有6000多名曾在叙利亚、伊拉克加入“伊斯兰国”的西非极端分子返回当地继续活动。“德国之声”评论称,这些人在西非复制曾在中东进行的恐怖活动“只是时间问题”。
更令人忧心的是,“伊斯兰国”极端组织的宣传尤其对当地年轻人有较大的影响。在充斥着腐败、经济不景气、失业和失学的环境下,年轻人加入“伊斯兰国”极端组织的原因简单得令人吃惊。“西非反极端主义中心”所长穆克塔尔向媒体回忆起了他亲眼见过的一名极端分子——他加入“伊斯兰国”极端组织仅仅是因为“制服比另一个极端组织‘博科圣地’更好看”。
“当人们感到被边缘化的时候,自然就会去找寻宏大且更有‘意义’的东西。”穆克塔尔说,“在这里,民主对基层民众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政府只有在教育与基建上投资,加强与基层的联系,才可阻止这些极端组织大钻空子。”
补救:马克龙的魅力攻势
不少法国媒体评论称,抛开军事和安全层面的考量,马克龙政府的抽身决定主要是对法国形象受损的一种补救。自从马克龙上台以来,他就试图在非洲摆脱法国的“殖民者”形象。他自视为第一位殖民时代后出生的法国领导人,支持废除西非法郎,还主张归还一些法国殖民期间掳掠而来的文物。
近来最具象征意义的事件是马克龙公开承认了法国对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和卢旺达大屠杀的历史责任。美国《外交政策》杂志评论称,结束奥朗德开始的“新月形沙丘”行动,也是马克龙打破法国与非洲“干预-依赖”死循环的一步。
根据法媒披露的计划,未来两年法军在萨赫勒地区的驻军将缩减一半,并将关闭多个在马里境内的军事基地,遏制极端主义扩张的任务将主要交给特种部队,而不是常规力量。
不过,从马里等西非国家的民意来看,当地人对此并不买账,没有把法军撤离看作法国的“善意”信号。
“他并不是想洗干净自己的殖民罪恶,这是‘新殖民主义’,明明可以有双赢的局面,可是法国人总是想要自己赢,让别人输。”马里大学生优素福认为,无论法军是撤是留,都是为了自身的地缘政治利益。
学者坎特也不认为法国真的可以改善自己在非洲的形象,因为马克龙政府的目标依然是以各种形式保证法国对当地的影响乃至控制,“马克龙会继续寻找办法,通过恐吓、施压等方式留在非洲。就像他们的前总统希拉克曾说的那样,‘失去非洲,法国在国际舞台上将会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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