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连续三周抗议“健康通行证”,又一场“黄背心运动”?

'7月31日,巴黎、马赛、里昂、蒙彼利埃等多个法国城市再次爆发抗议,反对政府推行“健康通行证”。这已是法国连续第三个周末爆发反健康通行证抗议,而且参与人数不断增加,颇有些当年“黄背心运动”的架势。
此前,由法国参议员和国民议会议员共同组成的调节委员会在60多小时的辩论后,终于在7月25日晚就政府提出的“卫生危机管理法案”达成一致。尽管法案在法国国民议会和参议院的表决过程中出现了一定改动,但总统马克龙在7月12日的电视讲话中宣布的扩大“健康通行证”使用范围的措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健康通行证”的使用范围将扩大到所有酒吧、餐馆以及其露台区域、长距离公共交通、贸易展览会和医疗机构,法案还强制新冠检测阳性者在家隔离十天。此外,法案要求全部医疗工作者以及消防员接种疫苗,针对拒绝接种者更是提出了停薪的惩罚措施。
根据法国政府最新公布的时间表,如果法国宪法委员会(Conseil constitutionnel)在8月5日发布的决定中对这项法律或法律部分条文未提出异议,法案相关措施将于8月9日正式实施。
严峻疫情下出现的“健康通行证”
从7月12日马克龙的全国公开演讲至今,这项在一个月内加急制定并通过的法律足以在某种程度上说明法国疫情的严重程度。
随着德尔塔病毒变种的进一步传播扩散,从7月初开始,法国新增病例曲线一改此前下降的趋势,重新反弹。法国总理卡斯泰7月21日宣布,“第四波疫情”正式到来。
最近情况更是进一步恶化,7月28日法国单日新增确诊病例甚至超过了两万例,病例上升速度前所未有。严峻的疫情状况不仅迫使法国本土31个省重新颁布户外口罩令,在疫情更加严重的三个海外省——马提尼克(Martinique)、留尼旺(La Réunion)以及瓜德罗普(Guadeloupe),当地政府更是颁布了宵禁或者再次封城等更加彻底的措施来缓解医院的医疗压力。
直面第四波疫情的法国如果想避免封城,兴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大规模接种疫苗。这也解释了法国政府推行健康通行证的初衷,通过限制未接种人员进入娱乐消遣场所来加速疫苗接种。正如政府发言人加布里埃尔•阿塔尔(Gabriel Attal)在法国电台欧洲1台上所宣称的那样:“没有强制疫苗接种,但是有最大限度鼓励疫苗接种。”
不过,并不是所有法国人都对健康通行证买账。尽管在马克龙讲话之后的7月13日由于预约疫苗注射的用户太多,预约平台Doctolib上出现了一针难求的情况。但仅仅一天之后,法国全国范围内就出现了有一定规模的示威游行活动。这是马克龙讲话后的第一个全国假日,也是法国国庆日,据法国内政部统计,共有1.9万法国人上街游行,反对马克龙的“卫生暴政”。这一天对明年将面临大选的马克龙也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他五年任期内最后一次国庆节庆祝活动。而之后连续几个周六,反对健康通行证的示威游行队伍愈发壮大。到了第三周,全法范围内的游行者人数更是超过了20万。
尔之“自由”或是彼之噩运
反对者们最常用的根据就是“个人自由”。在7月17日的游行中,队伍最前的条幅上便是大写的法语单词“LIBERTÉ”(自由)。手持这幅标语的人中就有法国极右运动“爱国者们”(Les Patriotes)的创始人弗洛朗·菲力博(Florian Philippot)。“我们聚集于此就是向马克龙的专制说不!”在游行正式开始前,他这样说道。连续的几场游行中,示威者们高喊自由,他们认为在民主社会是不是注射疫苗应该完全由个人决定。只不过这种说法在当前新冠病毒变种继续席卷全球的背景下并不一定实际。“民主并不是随便哪一个人的随心所欲,”巴黎二大(Université Paris 2, Panthéon-Assas)副校长,历史学家法布里斯·达梅达(Fabrice d'Almeida)向笔者指出,“这些人相信民主就是没有任何义务的代名词。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民主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义务和要求的。”
实际上,作为欧盟国家最高司法机关的欧洲人权法院(Cour européenne des droits de l'Homme)早在今年4月8日就针对强制疫苗接种做出了裁定。根据法院公布的裁定文件,“强制接种疫苗在一个民主社会中是必要的”,因为“这一政策确保了保证健康的目标得以实现,并且也保证了其他人的权利,因为这一措施不仅保护了被接种人,还保护了那些由于身体原因无法接种疫苗的人”。
对于反对疫苗和健康通行证的人们援引的“个人自由”,来自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directeur des études au Centre national de la recherche scientifique, CNRS)、巴黎政治大学教授(professeurr à SciencesPo Paris)威廉·吉内(William Genieys)则提到在这些大道理背后实际上是一种“自私的行为”——“所谓的自由难道是(传染病毒)导致别人病死的自由吗?”
7月25日,正在法属波利尼西亚访问的马克龙面对媒体追问时就也说道:“如果明天您传染了您的父亲、母亲甚至是我自己,我就成为了您自由的受害者。尤其是您本来有保护您自己、保护我的可能性。”
而在法国,健康通行证的政策则更是结合国情的产物。“我们并没有牺牲某些个人权利来促使他们注射疫苗。通过健康通行证则是换了一种方式来鼓励大家注射疫苗。”法布里斯·达梅达(Fabrice d'Almeida)接受笔者采访时解释道。
尽管如此,在游行中不断有人提出马克龙是独裁者,更有甚者将其比作希特勒,并将其头像和希特勒头像进行比对。至于马克龙推出的健康通行证,则被比作二战中纳粹德国用于识别犹太人而缝在他们衣服上的黄色六角星,成为一种制造不平等的因素。
对于这些类比,法布里斯·达梅达(Fabrice d'Almeida)作为一名研究二战的历史学家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人完全脱离了现实,他们相信自己的国家是一个极度的威权国家。然而与封城相比,难道健康通行证对自由的损害会更大吗?”
“新冠甚至统治了政治议程”
疫苗和“健康通行证”,这两个马克龙政府抗疫策略的支柱不仅承受着来自示威者的压力,在法国议会中这一法案也受到来自从极左到极右各个党派的质疑和拷问,反对理由五花八门。
法国的传统左派大党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 PS)希望强制所有人接种疫苗,以避免出现因为有人接种有人没接种而产生的不平等。而一直以“反建制”身份出现的法国极右政党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 RN)则反对这一对“个人自由”造成损害的政策,并且希望可以通过扩大监测来缓解医疗系统日渐增加的压力。尽管法国社会有不同的声音是家常便饭,不过遭到这种程度的反对,以至于法国宪法委员出手对这样一条公共卫生方面的法律进行“合宪性”审核,却绝非常事。
“这并不是巧合,”政治学家威廉·吉内指出,“我们目前距离法国下次总统大选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同时我们也能看到不管是在英国鲍里斯再次连任首相,或者是在美国拜登接替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新冠病毒出现之后如何应对危机就已经成为了各个选举中一个结构性因素。新冠甚至统治了政治议程。”
而如果我们更加仔细地审视这些反对理由,便能发现其中的矛盾之处。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极右往往与威权联系在一起,而此次国民联盟却提出要保护个人自由;而往往作为自由主义、进步主义化身的左派社会党,这次却破天荒地希望强制所有人接种,甚至不惜抹杀掉个人自主选择的权利。这其中多多少少都有着各自选举的小算盘,是某种程度上的“表演”。
不过威廉·吉内也提到,这样的政治表演在某种程度上不一定能够达到预计的效果。曾经是议会多数派的社会党由于前任总统奥朗德五年任期内种种失误,在2017年总统大选后流失了大量选民,甚至出现了找不到“选民基础”的情况。“我不确定,社会党是否还有自己的纲领,”吉内教授点评道,“这样(做)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现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法国社会的一种传统。“这样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法国大革命,或者更早一些到贵族统治的时期。”吉内教授向笔者解释道。美国历史学家查尔斯·迪力(Charles Tilly)在其《争议的法国》一书中则将时间准确定位到17世纪,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统治时期。
反对健康通行证还是反对马克龙?
在7月31日反对“健康通行证”的示威游行现场,我们见到了相当有意思的一幕,在巴黎举行的四场游行中,其中一场的示威者内部出现了“内讧”。队伍内部出现了两台大型扬声器,一台中播放的诉求为要求马克龙下台,因为他是这一政策的提出者;而另外一部分游行示威者则认为,应该要求马克龙援引宪法解散国民议会,因为法案最终是由国民议会投票通过的。这种情形,在某种程度上多少也如威廉·吉内教授所说:“这场运动中参与的人群非常的多元,他们的诉求也并不统一。他们其中一部分是趁着反对健康通行证的机会来游行。不过这些人大多数的教育水平比较低。”
这一连串针对健康通行证的抗议可以看作是对马克龙疫情处置的一次反馈。从疫情开始有关口罩该不该戴的争论,到后期是否应该强制接种疫苗,法国政府在这一系列问题上出现的种种自相矛盾不断地消耗自己的公信力,最终这样的一场“信任危机”终于在疫情第四波袭来、政府强推健康通行证的背景下爆发。
去年疫情刚刚开始时,法国政府相关官员纷纷站出来提出由于普通人不具备相关的医学知识,佩戴口罩只会增加传染风险,甚至对本应可以自由购买的口罩加以限制,以避免口罩被抢空。而在疫苗问题上,马克龙去年年底接受新媒体Brut的网络直播专访中提到自己反对强制疫苗接种,而此次的健康通行证则相当于将疫苗接种半强制化。这样的自相矛盾在都在无形中透支着政府的公信力。
当然在法国,对于政府公信力和其治理能力的大考还是要看选举。如果参考6月举行的省议会和大区议会的选举来看,马克龙和其政党明年总统大选的前景兴许并不乐观。
不被信任的疫苗
“现在我们打的都是那种新的技术的疫苗。这么快就(研发)出来了,我才不信。”曾在中国天津生活多年的法国人马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向我们解释他的顾虑。为了抗议健康通行证,马修从里昂驱车6小时来到巴黎。
法国卫生部门目前批准的四种疫苗分别为:辉瑞、莫德纳、强生以及阿斯利康。而这其中注射量最大的又是两种信使RNA技术路线的辉瑞和莫德纳疫苗。
这种新的技术首次应用开发的疫苗虽然保证了较高的有效率,但是在相对传统、对新生事物有着一定天生抵触的法国社会中却并不被信任。加之这两款疫苗的研发和试验在严峻疫情加持下纷纷加快,就连审批流程也由于疫情紧急而被缩短。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法国人抵制疫苗,抵制健康通行证的原因之一。
“我会打疫苗,但并不是现在。我需要等到有了足够的余地(recul)才可以。”一名19岁的大学生在示威现场说道。他认为,这个所谓的“余地”至少需要五年。针对这一说法,法国高等卫生署下属疫苗技术委员会副主席(vice-président de la Comission Technique des Vaccinations à la Haute Autorité de Santé)丹尼尔·弗洛埃(Daniel Floret)提出了自己的解释:“有这样的观点很正常,毕竟疫苗的实验不可能在所有人身上进行。也正因如此,在欧洲,所有疫苗上市后都会有持久的跟踪和监控。”不过他也反驳道:“如果因此就说这意味着自己会成为疫苗试验的小白鼠,也并不准确。要知道,第一批疫苗受试志愿者接种到现在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了,而疫苗的副作用一般只会出现在接种后的几个月。”
第三周的反健康通行证游行参加人数首次突破20万人,而一些迹象表明运动有更加极端化的迹象。笔者所见的游行现场,示威者对着法国电视台BFMTV的记者嘘声,迫使他们离开现场。而更极端的示威者甚至破坏药房门口的新冠检测点,甚至冲击疫苗接种中心。兴许,就像2018年底燃油税上涨引起的“黄背心运动”一样,健康通行证又会成为将来一段时间内法国社会的议题。
(张钰韬,巴黎政治学院新闻学院研究生;陈若晗,里尔高等新闻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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