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现代化路径

1776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界定了经济学的基本研究范围与分析方法,该书的问世由此标志着经济学说在欧洲地区发展成为了系统化的科学。此后,欧美学者针对经济学理论的可适性、规范化、普遍性等问题有过无数争论。在一番又一番的究诘之中,经济分析方法日趋完善,经济学理论也得以推陈出新,经济学在欧美地区社会科学中的影响力逐渐提升。
中国经济思想具有悠久的历史,但近代以前曾一度处于思想创新停滞状态。欧美地区的经济科学在近代传入中国,中国传统经济思想在经济思想领域的主流地位被外来经济学说替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与外来经济学说本土化理论成果融汇为一门独具中国特色的经济学子学科——中国经济思想史。
百余年来,数代中国经济思想史研究者在深化该领域研究方面殚智竭力。近些年,中国经济思想史领域的老、中、青三代学者紧密结合构建中国特色经济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的理论需求,从本学科既有的研究基础出发,相继推出了一批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学术著述,《近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研究》是其中的代表性成果之一。相较于同类著作,该书在理论工具、研究视角方面标新立异,值得相关领域的学术探索借鉴、参考。
第一,以科学哲学为主要理论工具,判析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路径。
科学哲学是对科学理论的正规结构的纯逻辑分析,形成了若干理论流派。随着库恩范式理论和拉卡托斯科学研究纲领代表的科学哲学兴起,科学哲学研究方法被纳入了国外学者的经济思想史研究中。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托马斯·库恩提出的范式理论在经济思想史研究中的应用蔚然成风。这些研究主要集中于探讨经济学领域内是否存在科学革命、现代经济科学起源诸类问题。部分国内学者将范式理论运用到政治经济学等学科领域,但鲜有研究运用科学哲学方法系统考察中国经济思想现代化问题。
中国经济思想在近代开始由传统经济思想向经济科学转型。近代学者的研究重心是参照经济科学的研究范围与分析方法解读古代中国的经济思想,这种研究模式不仅从事实上认定了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落后,也在形式上造成了近代中国经济思想史研究相较于其他经济学子学科的滞后。由于近代时期没有形成清晰的学科定位,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经济思想史学界在学科发展方面产生了一些歧见。比如“怎样界定中国经济思想史学科的研究对象”问题。大多成果通过选择某一个时间点作为界限,分别研究古代经济思想史、近代经济思想史和现代经济思想史。这种界定方法虽然能够说明经济思想变迁具有与社会政治变迁一致的阶段性,却不能集中而全面地描述经济思想本身的演变历程,导致了近代中国经济思想史研究科学界定上的模糊状态,具体到中国近代经济思想史的研究尤为明显。也有研究将古典政治经济学形成前后的经济思想分别作为“经济思想史”和“经济学说史”的研究对象,但中国近代经济思想并存着多种形式与方法,此类研究不宜回避两种经济思想形态的关联性而选择一个部分单方面进行讨论和考察。
作者认为,中国近代经济思想史研究就有必要区分传统经济思想与现代经济科学的差异,同时也要认定二者之间关联。换句话说,经济思想现代化研究是近代经济思想史研究的关键。所谓的经济思想现代化就是从前科学的经济思想向现代经济科学的“范式革命”,而中国经济思想范式现代化是指在新经济伦理基础上,在适应新经济生产方式中出现的经济思想范式上的变化。中国近代经济思想史研究的重心是传统经济思想向现代经济科学的转型,它是西方经济科学形式与方法在中国的构建,而不是西方经济科学内容在中国的传播。科学哲学的三个基本问题是分界问题、科学理论间关系问题、科学理论演进机制问题。按照这三个基本问题以及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的内在机制,可以区分中国近代经济思想研究中所涉及的相关经济思想的差异,这是判断和解析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路径的前提要件。从这层意义上说,中国传统经济思想在近代的现代化可以理解为一场“范式革命”。
第二,从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科学化演进的视角,考察中国经济思想史的近代变迁。
作者将中国传统经济思想归于经济思想现代化中“后发式”区域的传统经济思想,并把它的范式现代化路径划分为两种:其一是西方经济科学的传播和本土化,这条路径是最主要的;其二是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即传统经济思想通过现代经济科学范式解读,成为富有区域特色的现代经济科学流派。
第一条路径主要研究框架是外来经济学说传播史,该路径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中国经济思想史研究的热点,主要涉及了中国经济思想现代化动力机制、方向、阶段性等问题。第一条路径对中国近代经济思想现代化具有较强的解释力,但局限于第一条路径不仅会忽略传统经济思想在近代的发展状态,而且无法解释近代中国经济思想现代化中的一些现象,比如即使接纳了外来经济学说后,中国依然保留了重农倾向的经济思想,等等。这些内容超出了外来经济学说传播史的范畴。换句话说,中国近代经济思想可能依然受到古代经济思想的影响。相较于外来经济学说传播史领域的研究,对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的研究是不充分的,值得深入挖掘。
中国传统经济思想自清末开始也经历了主动的现代化过程。在没有外来经济思想影响下,魏源、王韬、金安清等传统知识分子基于传统经济思想,主动寻求对洋务、公司等新生经济事物的解释,构成了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的起步阶段。即使接触了外来思想观念,近代知识分子很大程度上还是用传统经济思想分析社会经济问题,由此演化为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的新框架。《近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研究》所要分析和论证的是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路径的存在性及其演进机制的特征,也就是所谓的第二条路径。
为了判定经济思想现代化第二条路径的存在性及其演进机制特征,作者将其分解为“是否现代化”“哪里来”“是否进步”“如何来”四个基本问题。同时,作者采用案例分析法论证这种路径的存在,即如果近代中国存在一种来源于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现代化的本土经济科学,那么就可以证明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路径的存在,进而分析该路径的演进机制。鉴于民生经济伦理是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的经济伦理基础,同时民生主义经济学思潮是近代中国三大主流经济思潮之一,具有典型的中国经济思想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过渡性质,作者将民生经济学作为考察案例。
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路径划分为两个部分:其一,基于拉卡托斯科学研究纲领理论,分别从形式与方法、硬核、保护带三个层面上,分析和比较民生经济学思潮与中国古代经济思想、西方经济科学的异同,依次判断“民生经济科学是否存在”“民生经济科学是否具有传统中国经济思想渊源”“民生经济科学是否具有进步性”三个基本问题;其二,构建经济思想现代化机制,从个体和社会两个角度,解析前科学形态的民生经济思想向民生经济科学的转型轨迹,回答“民生经济科学如何来” 的问题,从而提炼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路径特征。
《近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研究》中,论证的是一个较为宏阔的议题,书中的部分论点有待进一步地细化考证。同时,书中有些提法或许是有待商榷的,比如“经济思想史上李约瑟之谜”等。纵然如此,笔者认为,中国本土经济思想是中国特色经济学的底色之一,中国传统经济思想在近代的延续与演化,关系到中国特色经济学三大体系的学理统一。《近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研究》中所探讨的问题,既是中国经济思想史学科形成与发展中存在的“元问题”,即中国经济思想史学科“因何形成及如何发展”问题,也是构建中国特色经济学的三大体系所需要解决的部分基础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近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现代化研究》在理论工具、研究视角二者之中所取得的单方面创获,就足以彰显此著作的学术价值。
(作者缪德刚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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