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城头的旗换了,插旗的人呢?

江山易主,阿富汗塔利班席卷全国、夺占首都的速度让人大跌眼镜。原本美国情报部门预计喀布尔将在90天内陷落,结果却是从美军趁夜暗掩护撤离巴格拉姆基地开始算起,到阿塔士兵把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放在阿富汗总统府的办公桌上,只过去了41天。
不论是阿富汗安全部队重兵防守的昆都士、坎大哈,还是地方武装盘根错节的赫拉特、马扎里沙里夫,塔利班几乎都传檄而定。直至占领喀布尔,阿塔的“八月炮火”几乎全是礼花弹性质的,没有哪一座城市及其防守者愿意和阿塔一决高下。
这几乎是一场兵不血刃的胜利。
当然,比起苏联军队用7天从跨越阿姆河大桥到占领坎大哈,阿塔的进军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也就比美国“持久自由行动”空袭开始到组建阿富汗临时政府的78天快点儿有限。但是问题在于阿塔没有飞机、没有现代化运输系统,快速机动靠皮卡、后勤保障靠毛驴,能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立基本占领全境,进展之神速,在战争史上也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且慢,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凡是可能被奇迹的东西,背后一般都有些奇怪的味道。关于阿塔的军事奇迹,一个符合逻辑的疑问是:既然阿塔武装这一个月的主要工作是从各个省份的农村根据地赶往城市,或者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AKA,他们在赶路,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对任何一个城市发动过激烈的攻坚战,那么原来守卫城市的伊斯兰共和国政府安全部队以及各民族和地方武装,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为什么不抵抗,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阿富汗安全部队随便哪一个军官和士兵,在获悉美军瞒着阿富汗政府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撤离巴格拉姆基地之后,都不会再有士气和信心与塔利班交战。
至于形形色色的民族和地方武装,他们守在本乡本土,属于压得住强龙的地头蛇,照理说倒是该有更强的作战意志,不过,地方武装也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们掌控自己地盘的愿望不一定非得以拼死抵抗的方式才能实现。他们完全可以通过谈判来达成妥协。打政治仗的爱好,不是只有民国时期的中国军阀才有的。
实际上,阿富汗的军事史,从来都是九分政治、一分军事。和势力大的站在一边,阿富汗的各路军阀历来如此。这种风格,往好了说,叫做阿富汗人不打阿富汗人,往直接了说,那就是西方人说的“没有一个阿富汗人不可以被收买”。谁都不会和整条街上风头正靓的仔为难,保存实力是更合理的策略,没准儿哪天那个靓仔就不靓了,到时候再改旗易帜,完全来得及。
顺风仗什么都好,除了一点——城头变幻大王旗,换的从来都是旗,拿着旗子变戏法的,也总是那一帮人。
回顾阿富汗的军事史,很容易就能给那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找到答案。那些在战场上难觅踪影的部队现在在哪里?他们大概率不会解甲归田,而是会成为新科塔利班。这些人,不管是阿富汗安全部队的指挥官还是地方武装的首领,凭着手里的枪和任何对手达成协议,很容易想到也很容易做到。
 扛枪吃粮的,以及拥兵自重的,昨天为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而战,今天转行加入塔利班为阿富汗伊斯兰埃米尔国而战,后天再为什么其他旗帜而战,这都不是问题。本来嘛,换面旗子,也花不了几个钱。
这一现象在阿富汗富有历史传统,里面的套路本来阿富汗的军事强人们就玩惯了。阿塔1996年席卷全国,各地方武装赢粮景从,待到美军发动“持久自由行动”,各派系军阀立刻对塔利班倒戈相向。对军阀来说,打仗,最重要的问题是想好什么时候加盟连锁店,什么时候撤资改行,只要房产是自己的,做什么买卖其实并不重要。
从阿赫迈德沙开始,每一个阿富汗统帅也都懂得这个道理,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也没人会认为这种现象需要改变。毕竟,改造一支武装部队,使之脱胎换骨,这种活儿不是随便哪一个政治团体都能干得了的。辽沈战役中的“六十熊”变成朝鲜战场上的“五十虎”,重塑部队灵魂的案例,除了在中国,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常见。
有些人说阿塔这几天打的仗类似于中国解放战争末期的三大战役,就前面提到的化敌为我这一点而言,是完全错误的理解。到目前为止,阿塔没有表现出改造对手军队、实现政令军令一体的能力和意图来。
这并不难理解,阿富汗塔利班本身就是一个派系林立的复杂集合,他们基层士兵的纪律严明是一个相对概念,既相对于其他武装的军事纪律,也相对于他们高层的政治纪律。为了能赶走美国人,他们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而在阿富汗,要想团结地方实力派,除了提供扩充地盘的前景许诺以外,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保证不去干涉强人们的家务事。
阿富汗人讨厌外国干涉,并不特指任何外国。同样地,阿富汗的地方强人也讨厌所有中央政权,并不特指任何中央政权。谁把手伸进我的庭院,我就打谁,爱打多久打多久,能打多久打多久。这就是阿富汗以一个贫瘠的山地国家能成为“帝国坟场”的密码。
但正如硬币总有两面一样,阿富汗人强烈的反干涉传统也导致阿富汗沦为一片不规则拼图,各派政治力量除了都以自己是阿富汗人而自豪并且都讨厌外国人以外,并无共同之处。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之所以千憎万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政权是外国人扶植起来的。而阿塔坚持二十年旗帜不倒,也并不是因为那面白旗所代表的价值观多么深得人心,恰是因为阿塔继承了阿富汗人排斥外国干预的精神传统。有了这个,在阿富汗这片土地上,就能召唤出一支部队来。
然而问题在于,阿塔在抗美战争时期的号召力并没有办法自动转换为执政之后的掌控力。地方武装和军事强人才不会在乎喀布尔的总统府里住的是谁呢,只要住进去的不是自己,那就不如关心自己的地盘上别住进其他人来得重要——至于这个其他人是外国人还是同胞,是表兄还是亲弟,实际上也不重要。
阿塔如果想顺利并且长期执政,就必须努力对阿富汗的权力结构进行改组。但改组权力结构,需要的是强大的中央意志和雄厚的政治军事资源,这两项是无法通过一个多月以来的“换旗战”展现出来的。
不仅如此,还需要看到,未来阿富汗面临的核心任务是战后重建,塔利班能否赢得国际社会的支持和信任,是战后重建是否能顺利展开的关键。而这其间,就存在一个两难困境——如果阿塔不能展示出全国执政的权威和能力,相关国家就不可能愿意对阿富汗恢复投入;而如果阿塔要重整河山、改造社会结构,就会不可避免地和地方强权发生激烈冲突。
众所周知,从1996年9月阿塔攻占喀布尔,一直到2001年9月“潘杰希尔雄狮”马苏德被刺,阿塔和反对者之间的血腥战斗从未停止。占领喀布尔,并不意味着战争结束。20多年前是这样,20多年后也是如此。阿塔能否处理好与各路“神仙”的关系,是再度执政的阿富汗塔利班面临的最重大挑战。
就阿富汗的未来而言,相对于权力关系是否稳定,阿塔的意识形态会否有所缓和并不是决定性的。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所谓塔利班不尊重妇女权益就不承认阿塔政权的表态,多多少少有些矫情和浅薄。即便阿塔承诺保护阿富汗妇女权益,他们又有多大能力和兴趣将这种承诺落实到阿富汗的部落和乡村呢?
说到底,一场轻易而迅速得来的军事胜利,把成果消化掉可能既不会轻易更谈不上迅速,出现消化不良的概率倒是需要保持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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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海林,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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