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臂馆︱莎士比亚笔下恺撒的神秘性(一):刺杀与王冠

莎士比亚以“恺撒”为名的戏剧只写了恺撒之死,就好像恺撒的整个生涯都概括在他的死亡事件之中。
阿兰·布鲁姆说,《裘力斯·恺撒》讲述的是人成为神的故事——他在他的死中成神。这个恺撒做完了人在世上所有可能的伟大事业:“他的出现永远终结了人类英雄的时代,他实现了英雄的野心必然企望的全部理想,他证明自己是全人类的最强者……一言以蔽之,他是自足的。”
这种“自足性”甚至在恺撒因为荒淫丑闻而得到的恶名之中,也有所反映:“恺撒是所有女人的男人,也是所有男人的女人。”他终结了罗马共和国繁荣的条件:外部的征伐和内部的派系斗争。于是,恺撒的出现使罗马人不需要再作为罗马人而存在。
所以,“恺撒必须死”。布鲁图斯如是说。但他希望杀死的是恺撒的灵魂,而实际上呢?恺撒消灭了罗马人的灵魂,罗马人杀死了恺撒的肉身。
莎士比亚似乎有意营造出这样一个北极星一样的恺撒形象。全剧对恺撒的恶行没有一句直接的和具体的描述,只在阴谋派的口中有一些抽象的说辞。然而,即使是阴谋派的领袖布鲁图斯,也爱着恺撒,兵败自杀时还喊着恺撒的名字,说他杀死自己的决心比杀恺撒时还要坚决和强烈。
莎士比亚不仅虚构了情节,还有意偏离了史书的记录,使恺撒的形象显得更为纯粹。例如,据普鲁塔克所记,遇刺时的恺撒奋力抵抗,好似困兽犹斗;而莎士比亚笔下的恺撒没有任何反抗,反倒像是化身为命运之神,判决一名叫做恺撒的人倒下——“那么倒下(fall)吧,恺撒!”——这句台词也是莎士比亚虚构出来的(朱生豪先生的译本作“那么没落吧,该撒!”)
有些评论家从中获得启发,竟至于认为,莎士比亚笔下的恺撒自己“计划”了这场谋杀:他预料到阴谋,并主动促成了这场刺杀。恺撒的伟大在戏剧中几乎带上了神秘的色彩。
从古典政治哲学的立场看,哲学家才是最高的生活类型。有研究者指出,《恺撒》一剧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非同寻常地甚至独一无二地关注了古典时代的某些哲学”:布鲁图斯声称自己信奉斯多葛派,阴谋发起者卡修斯则自认为是伊比鸠鲁的信徒。还有另外一位,罗马人中最著名的哲学家,西塞罗——布鲁图斯恰恰拒绝邀请这位哲学家参与阴谋。
莎士比亚可能借助布鲁图斯和卡修斯揭示了某些哲学派别的问题,但只有西塞罗被呈现为典型的哲学家:这位罗马人在第一幕第一次被间接提到时,说的是希腊语,没有人听懂他说了什么。希腊在这里代表哲学。
在全剧中,只有恺撒的表现与西塞罗最为相似。
恺撒遇刺前夜,天现灾异,“一个可怕的晚上”。有人认为那是预兆,有人全然不信。莎士比亚让西塞罗说:那是自然现象,与人事无关,但各人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释。西塞罗在自己的著作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说占卜的技艺,曾经真实存在,但已经失传。
恺撒呢?面对妻子的噩梦和占卜官不吉利的占卜结果,他都给出了符合自己意图的解释。他甚至随口改编了妻子的梦,说给前来鼓动他出席元老院会议的第歇斯听。当第歇斯作出了吉利的解释后,恺撒就说,解释得很好,于是他便决意前往元老院。
恺撒对占卜的态度,正是西塞罗所描述的态度。唯一的不同是,西塞罗拒绝给出自己的解释——他描述,但不评价;而恺撒则实行而不描述。如果哲学家沉思神,那么恺撒则实行了神的作为。
恺撒集事功、神话、哲学于一身。但莎士比亚的复杂性在于,所有这些需要靠读者自己脑补才能拼凑出来的恺撒形象,不见于他笔下的恺撒本身。
恺撒的敌人说他征服了世界,但说这话的人(卡修斯)的意思,恰好是指恺撒独占了罗马。对恺撒唯命是从的安东尼说恺撒爱平民,可是从他举的证据——恺撒在遗嘱中把一部分财产赠给了罗马人——读者又正好能够得知,恺撒聚敛了大量的私人财富。
就恺撒的光辉形象来说,戏剧一开场就对他很不利。照史家的记载,开场的情节应该发生在某个节日,但莎士比亚笔下的两位保民官竟然不记得这是个节日,因此责备街上游行的平民怎么在工作日不去工作。
然后,戏剧的情节提示读者,这是为恺撒击败庞培的儿子们而举行的庆祝。布鲁姆说,为内战的胜利者庆祝凯旋,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更重要的情节是,两位保民官要扯掉系在恺撒塑像上的彩带,结果,戏剧的发展告诉我们,他们被杀死了。
在史家苏维托尼乌斯的记述中,这个情节是在一次拉丁节日发生的,保民官要扯掉的是恺撒像头上的白色绦带,因为这样的绦带只有王政时期的王才能使用。为此,恺撒将两位保民官革了职。
总之结果都一样,他们都“不再说话”了。
所以,戏剧的开场其实是两场杀戮:一场针对武装的政敌,一场针对异议人士。反恺撒的势力,在肉体上和言辞上,都沉默了。以这样的开场,莎士比亚实际上解释了阴谋的条件:公开的反对已不可能(剧中也间接提到了公开反对恺撒的加图之死,也像剧中的主人公一样兵败自杀)。
有些解释者认为,莎士比亚刻画了一个最有美德因而最有统治资格的恺撒,证据之一是,在刺杀之前,恺撒严词拒绝为一个流放的决定求情。据说,这表明恺撒最严格地践行着共和美德,即法律面前的平等。解释者从中得出结论:共和的悖论是,按照它的原则,就必定导致一个最有美德的人的统治。
但这完全是个异想天开的解释。恺撒的拒绝要表达的是,恺撒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更改的。要点是,那是他恺撒的决定。他说他是北极星。马基雅维利后来在给僭主的教导中就说,不要朝令夕改,以免显得意志不坚定,被人轻视。
求情的戏份和恺撒的回答,不是表示他实际有权这样做,而只是不乐意这样做吗?在他终于拗不过妻子,打算不出席元老院会议时,要人带给元老院的那番话,用在求情的戏份也是颇为恰当的:“对他们说我今天不来了;不是不能来,更不是不敢来,我只是不高兴来”(之所以说“来”,是因为这番话是要捎话的人在元老院说的)。
那么恺撒本人如何呢?恺撒已经拥有了王权的实质,但缺少王冠。事功已经完成,野心已无对象,只剩下这顶王冠?这个弥漫在戏剧中的背景容易让读者的焦点集中在恺撒本人对王冠的态度上。莎士比亚没有给读者留下确凿的证据,有的尽是各种暗示。
据说,恺撒自己也曾表示,他要的不是王冠,而是一个拒绝王冠的机会。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惺惺作态。但这类诛心之论并非重点。重点是,剧中的恺撒显得自信、勇敢、无所畏惧,甚至有些鲁莽,以至于他的妻子说,他的自信汩没了他的智慧。
可是,这样一位伟大的恺撒,在整出戏剧里,却没有自主地做成任何一件事情。
安东尼当着民众的面三次献冠,恺撒三次拒绝。后来,恺撒晕倒了。晕倒前,他看见人群因为他拒绝王冠而欢欣,醒来后郁郁不乐地离开了。第一次出场的结局是“郁郁不乐”。
第二次出场,恺撒打算在天亮后出席元老院会议。妻子做噩梦,占卜不吉利,天现灾异,恺撒还是决定要去,终究还是被妻子阻拦了。是阴谋分子第歇斯替他解了围。第歇斯证明他对预兆作吉利解释的证据是,“元老院已经决定要在今天替伟大的恺撒加冕”。恺撒听后便终于决定:“把我的袍子给我,我要去。”
第三次出场,恺撒表现了自己坚定的意志,不为求情所动。但他在被刺杀时,没有料到连他深深信任的布鲁图斯也参与了阴谋。
所以,在一条神化恺撒的线索旁边,并存着另一条气氛完全不同的线索——恺撒在其中处处受牵制,处处依赖于他人,还有对人的失察。
这样的恺撒更像是在接受某种命运,而不像有些解释认为的那样,在策划命运。“伟大的恺撒”并不存身于恺撒的肉身。他曾经存在,但已经离开他的肉身而去了。他存在于对他的各种爱恨或者恐惧之中。
整部《裘力斯·凯撒》戏剧的奥妙之处在于,恺撒没有得到王冠(无论他是否真的想得到王冠),但死后却成了王冠本身(欧洲历史上那些皇帝们承袭的都是恺撒之名)。恺撒实现了比他所能追求的最高目标还要高的目标:如果说他追求王冠,得到王冠,他还是处在王冠之下;当他本身成了王冠之时,他就在皇帝们的头顶。
这件神奇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不认为它是恺撒的计划,因为莎士比亚戏剧中这位自称有病在身的恺撒,没有表现出自足的能力。我将在后续的文章中解释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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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林刚,系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哲学想要解释一切,政治想要改造一切。政治哲学探讨政治与哲学之间的关系。它是两种有关“一切”的态度相遭遇的边疆地带,既连接,又区隔。我们用一些微弱的文字,在这块边疆地带建造一座叫做“螳臂馆”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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