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地︱伏特加或干邑:全球政治的两种口味

酿制高品质的烈酒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工艺:精馏和蒸馏。采用精馏还是蒸馏,要看酿酒商想要什么——精馏本质上是分馏,也就是从原料中提取尽可能高纯度的酒精/乙醇,同时去除材料原本的风味特性,如颜色、味道和气味等;蒸馏则不同,它既要提馏优质的酒精,又要保留原液最初的香气和味道。
伏特加(Vodka)堪称“精馏之王”。精馏只关乎酒精,原料自有的风味是一概不要的——精炼、纯化的中性酒精没有杂质、不带异味,闻起来是酒精、尝起来也是酒精。所以,你用什么来酿造伏特加其实都没有太大差别——只要设备过硬并严格遵守酿造工艺,高品质的伏特加尝起来都差不多,不管它是用小麦、黑麦、土豆还是甜菜酿造的。
所以,真正的品酒师在品鉴伏特加时,会强调酒庄的水质和提纯的工艺秘方。有时他们也会提到伏特加的风味,如小麦面包、黑麦皮、森林苔藓、甚至是奶油和干果味儿,但这些都不是天然的——精馏不应存留任何多余的香味和口感,而是在酿造的后期人工添加和调制的,这样才有一系列苦中带甜的调味伏特加、伏特加药酒和其他经典伏特加的变种。精馏也用于酿制苦艾酒、杜松子酒,以及大多数的利口酒。
蒸馏的王者是干邑(Cognac)。当然,一个纯正的法国人可能更推崇雅文邑(Armagnac)——雅文邑比干邑天然,只经过一道蒸馏,风味醇厚,更能体现葡萄原有的独特的口味特性。今天,多数的优质烈酒采用蒸馏的方法酿造——苏格兰威士忌、美国波旁威士忌、意大利格拉巴酒、法国卡尔瓦多、墨西哥龙舌兰酒和牙买加朗姆酒等等,都是顶好的,酿酒师在其中保存了大麦芽、玉米、葡萄、苹果或梨、蓝龙舌兰和甘蔗的醇香和口感。
与精馏酒相比,优质的蒸馏酒对玻璃酒器的形状、大小都有要求。伏特加则没有那么讲究,你可以用酒杯、烈酒杯、普通玻璃杯,甚至是铝制马克杯来喝。而干邑只能用郁金香形状的白兰地杯喝——在俄罗斯又细分为“大郁金香”和“小郁金香”。品酒师在品干邑时,会很细致地鉴别香味、口感、回甘——其间香草、牛奶、黑巧克力、核桃、榛子的味道,各种水果、浆果的甘甜,花园里、田野上花草的香味,各色木柴、烟草甚至是皮革的气息——还有其他很多很多滋味……
当今国际政治的主流理论与方法与上述两种烈酒的酿造传统颇有相似之处。所谓的“现实主义”(realism)理论类似于伏特加的精馏传统。现实主义者在构建外交政策时只关注国家的权力,至于这个地区社会的具体特质,如历史、文化、宗教、传统、政治制度等等,则不怎么关心——西方民主国家或东方专制国家、资本主义政权或共产主义政权、君主立宪制或神权共和制,所有这些“杂质”经分馏柱馏出,最后提纯出权力。国家依照权力(尤其是军事力量)的大小行事,外交政策寻求自身权力最大化,通过改变地区或全球的权力平衡,彼消我长,来确保自身安全。
自由主义(liberalism)则恰好相反,它贴近干邑蒸馏的传统——国家的“个性”会受到重视。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其个性决定的,就像经过铜蒸馏器酿制的干邑,它有自身的风格、特色和回味,而不仅仅关乎酒精/权力。在国际关系中,现实主义假定国家是单一、理性的行为体,自由主义则认为国家在不同程度上是由其内部的利益集团所代表的,并且这些利益集团始终处于复杂的互动之中。自由主义者在分析某个国家的外交政策时,会分辨其中掺杂的民族性、文化气息、历史因素、区域特色,以及这个国家内部冲突和社会变迁。
过去几十年来,人们反复尝试将这两种理论糅合成一种,但并不成功。也许,一款由伏特加和干邑混合调制的鸡尾酒是可能的,但即便是本尼迪克特·埃罗费耶夫(Benedict Erofeev)这样的权威,也不敢说他已经找到这款鸡尾酒的成功配方。酒徒们一致认为,伏特加与干邑甚至比它和波特酒更不相合。
我们怎样通过精馏和蒸馏的视角来理解国际体系的运作呢?相对而言,现实主义的世界观条理清晰,逻辑上也更完整。就像俄罗斯歌手安德烈·马卡列维奇 (Andrey Makarevich)说的,“伏特加是最诚实的饮品,从不装模作样”,现实主义者的全球政治图景极尽简洁和理性,只考虑几个独立变量,逻辑自洽,容易理解。
自由主义者在分析世界政治时,会考虑从主观视角到个体风格的大量细微要素和差异。所以,要评判哪种伏特加更好不难——只要把有关杂醇油和其他杂质的化学分析往那一摆,就行了;但要说哪种干邑最好就难了——原则上这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说的,口味不同罢了。
不奇怪,自由主义者处理全球政治的手法更民主——起码相对现实主义者而言是这样。他们把外交政策分解为多种互相交织的集团利益时,实际上也“解构”了大国,从而给中小国家在全球政治中发挥积极作用留出了空间。不是说自由主义者否认国际关系中存在权力的等级,而是说他们拒绝一种毫无变通的、僵化的等级结构。至于现实主义者,他们不会考虑中小国家——在他们理性、冷酷的世界里,只有少数大国能够有所作为,其余国家都无足轻重。在现实主义的范式里,只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谁足以跻身大国之列?
回到我们的烈酒类比上来。现实主义者/伏特加的世界无疑是由大品牌统治的,如Smirnoff、Absolut、Finlandia、Stolichnaya、Russian Standard 等。小地方的伏特加生产商是打不进“大联盟”的。干邑也有自己的“大联盟”,即所谓的“四大”: 轩尼诗、人头马、马爹利和拿破仑干邑,但这个“大联盟”远非固若金汤,甚至一个夏朗德省偏远乡村的小品牌也能向它发起冲击——许多干邑的二线品牌就是这样的,如Hardy、Edgard Leyrat、 Denis Charpentier、 Frapin、Godet Freres、A.E.Dor、Chabasse、Delamain、Bisquit、Renault、Meukow、Delon、 Hine、 Louis Royer、 Marnier和Ragnaud-Sabourin等等。而上述品牌加在一起,尚不足以囊括夏朗德干邑世界的精彩纷呈,更不要说从西班牙、葡萄牙到摩尔多瓦、亚美尼亚的广阔土地上无尽美妙的“限量版”白兰地了。
现实主义者认为,国家的自我主义坚如磐石,而民族主义永不消亡。所以,他们是悲观的,认为任何试图提高全球治理能力的努力都是徒劳无益,因为国家间不存在真正的互信。任何关于全球公共产品的讨论,都会在他们脸上勾起嘲讽的微笑;国际法、国际组织和其他有关全球治理概念和举措,同样是他们冷嘲热讽的对象。
自由主义者相信进步、人性善、国际法和国际组织,他们是乐观主义者。对自由主义者而言,多边主义重于多极化,公共产品重于力量均衡。他们关于国际新秩序的构想层出不穷,希望把国际体系所有参与者的利益都考虑到,而不仅仅基于大国之间永恒的对抗。
并不是说喝伏特加的都是阴郁、冷漠、内向的人,而喝干邑的都是快乐、外向、迷人和追求享乐的。但事实的确如此:人们喝伏特加只是为了让自己进入某种状态,所谓“赏味伏特加”是不存在的;我们最多只能说伏特加“顺”或是“涩”,但后者本质上是一种半精馏产品。但喝干邑就不同了,人们享受饮酒的过程,因为其中包涵近乎无限的可能——风味、口感和回甘。就美学而言,自由主义优于现实主义;就像品鉴干邑优于痛饮伏特加。
由此,我们不妨推测一下两种国关理论的发展前景:现实主义没有太明显的发展空间,因为它本来就更像是一个逻辑自洽的理论框架,而不是某种理论;自由主义总的说来对国际环境的变化和全球影响力“货币篮子”的波动更为敏感,也正因为如此,它难以形成一套成熟的理论。
今天的结构自由主义与伍德罗·威尔逊的理想主义的差别,远远大于今天的新现实主义和爱德华·卡尔、汉斯·摩根索和乔治·凯南的经典现实主义的区别。只要酿制工艺没有大变化,那么一瓶五十年的伏特加和刚刚装瓶的并没有不同;但一瓶五十年的干邑就不同了,它和两三年的干邑几乎没有共同点——其口感和风味截然不同,根本不可能混淆。
较之自由主义,国际关系的教科书、大学讲座和学术期刊会更多地讨论政治现实主义。这不难理解,因为即便是新手也能轻松把握现实主义的要旨,而谈论自由主义需要花费更多的功夫——就像伏特加是要一饮而尽的,而干邑则只有细细品尝,慢慢回味,才能懂得其中好处。
历史上,不少现实主义的大师曾试图从自由主义(或新自由主义)那里嫁接一些要素,来补充他们的理论和概念。但少有自由主义者投奔现实主义阵营。喜欢伏特加的人在积累了一定的人生经验后,有时会改喝干邑;但喜欢干邑的人绝少有放弃干邑,转去喝伏特加的。
现实中,国际形势的此消彼长决定了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两大流派的此消彼长。从历史上看,当民族国家垄断国际体系的话语权时,现实主义就格外流行——国际局势越紧张,全球政治中的威斯特伐利亚元素(译者注:始创于17世纪欧洲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标志着以主权国家为基本行为体的现代国际关系的开端)就越多,现实主义者的声音就越响亮、越自信。
危机过去后,当安全和生存问题让位于发展和繁荣,当社会——而不仅仅是国家,也分享着话语权时,枯萎的自由主义范式就会再一次萌芽、开花。
即便是干邑的“忠粉”,在长途跋涉,穿过冬天寒冷的森林,回到没有暖气的屋子后,也很难拒绝一杯温热的伏特加——没这个必要。但如果是坐在壁炉前,在莫扎特第四十交响曲中,一边看着壁炉里的余烬,一边咂摸没喝完的伏特加,就很傻、很奇怪了。
透过这篇既主观也颇散漫的文字,有心的读者肯定已经猜到,我喜欢干邑而非伏特加。然而,作为干邑爱好者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精馏伏特加的时代,全球政治已经进入一个漫长的现实主义时期——“去全球化”的狂风肆虐,地区冲突的狼烟四起,各种全球问题的乌云翻涌在地平线上,这个时候,人们会本能地伸手去够一杯豪爽的伏特加,而不是精致的干邑。在全球的议事日程上,生存和安全问题再一次压倒了发展和繁荣,就像过去曾反复出现的那样——对于多数国际行为体来说,当前的目标是快速暖和起来,恢复体力,而不是享受一杯的回味悠长的美酒。政治现实主义是对现实政治一种便捷且在某种程度上充分的反映。
然而,蒸馏、干邑和自由主义的时代终将到来。现在的冲突终归会成为过去,到那时,全球化的艳阳就会穿破云层,中小国家,以及非国家行为体将再一次在国际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为今之计,我们不必把伏特加的烈酒杯清除出桌面,而要把白兰地杯收好,放进橱柜的里层。假以时日,“大郁金香”和“小郁金香”还会再次引领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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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俄文版刊于。作者安德烈·科尔图诺夫系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总干事。“”经授权编译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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